《春日薄》
作者:故人温酒
时间:2022-11-07 15:09:18

第1章 壹·春意闹
长宁镇近日春光好,枝头红杏闹得明媚,便是这样时节,镇上多了一桩新鲜事。
镜明学堂新来一位女先生,教高年级的国文。
女先生绾起发,净着脸,左右不过二十岁,穿一件月白色旗袍,襟前是山茶花刺绣。
女学生在底下悄声问:“先生是哪里人?”
她的同伴茫然,“城里人?”
这是什么答案?
女先生念讲义的声静下去,她投来清泠泠一眼,有些警示的意思。
女学生感到羞,紧忙忙噤声。
这女学生原是个有来头的人物,她姓沈,学名裴秀,沈与裴是长宁镇两大姓,世代累积的声望与家业。
她爹沈润礼是沈家长房出来的人,年青时好侠义,云游四方,往来都是朋友,结交都是豪士。几年后奉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回到镇上迎娶裴家闺秀,远近闻名的美人裴三小姐裴云织。
沈裴秀还有对龙凤胎哥哥姐姐,她在家中排行最小。
山水生养人,她眉是山的俊,眼是水的媚,待人接物又一贯天真,谁都无法不爱她。
中午散学,她便呼朋引伴玩了去。
下午只一节课。
沈裴秀又见到上午那位女先生,她和校长谭琮明一起走进教室。
谭琮明人生得白俊,常穿一身西装,留过几年洋学,周身文人气度。
三年前,他回到故乡变卖祖业,又说服父亲改造家中私塾,添置周围的房屋,在此基础上创办了如今的“镜明学堂”。
课程一应按照他的标准来安排。
这节本是他任教的英文课。
他站在女先生身边,向满脸好奇的学生解释:“以后你们的英文课也由宋先生上。”
原来女先生姓宋。
沈裴秀诧异,“那校长呢?”
谭琮明笑得斯文,“我去教进学班。宋先生英文学的比我好,你们听她话。”
英文是比几何代数更令学生们头疼的一门课,毕竟不是母语,又没有相应的语言环境,学了一个多月,不见长进。
谭琮明的英文口音夹杂方音,之前他勉勉强强地教,学生稀里糊涂地学,现在换谁不是一样?
确实是不一样。
“我们重新开始学习。”
宋慈写在黑板上的英文优美流畅,她拿着细竹条,挨个点过去,“A——apple,an apple.”
女人咬字流利清晰,说不上来的好听。
学生们开口跟读,一面为自己那古怪发音怯恼着,一面不自觉地入了神。
窗沿扑满春光,莺雀在梁下呢喃,轻轻应和。
“好,可以了,”宋慈放下竹条,眺向教室里某个位置,“她读得最好,你们可以学学她。”
四目相对,沈裴秀双颊绯红,用手掌遮住了含羞的眼。
水镇日子过得慢,半烟半雨柳窈窕。
谁家娶了亲,哪户没了人,红白丧喜,一应都在几轮日月里传了又传。
“女人都能教书了吗?”
女人们坐在一处,借煤油灯的光亮绣花帕子,丫头们跟苦命的母亲一起过来,依偎在她们身边,同样早早学会这些工事添补家用。
李家嫂子莫名射出一声冷笑,嘴唇利索地上下翻飞,“我听周二麻子说,人家可是从城里来的凤凰,上过女子师范,喝过几年墨水呢!”
有人奚落她:“瞧你酸的那样。”
沈裴秀躺在里屋的床上,翻过一个身,支起耳朵偷听她们讲的话。
杨二婶搓搓粗笨的手指,那张风吹树皮似的老脸浮起更深的纹,“那她岂不是和谭三哥一样?都是外地学过几年书的人。”
王媳妇取笑她:“二婶,你还叫人谭三哥?该改口叫谭校长哩。”
杨二婶瞪圆眼珠子,“嘿!他小时候我给他把过尿,叫不得?”
王媳妇怕她这股泼辣劲,忙不迭赔笑:“叫得,叫得。”
裴云织挑拨一下灯芯,说了句公道话:“秀秀说那位女先生人很好,书也教得好。”
一个长着吊梢眼的婆娘刻薄道:“哪个正经女人成天在学堂和男娃娃男先生鬼混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裴云织理了理耳边云鬓,言行大气婉约,“您瞧我们秀秀这也在学堂识字的,照您这骂法,我们秀秀算不算正经人家?”
裴云织连讽带刺,吊梢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没人敢接这话茬。
沈裴秀爹娘乐善好施,平日里时常照拂贫苦人家,煤油灯说借就借,否则她们哪有机会在夜里揽活赚点零碎钱。
这三姑娘更是一家宝贝,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得罪。
心知犯了冲,吊梢眼掴自己几个嘴巴子,“您瞧我这张嘴。”
裴云织一哂。
便听沈裴秀喊她:“娘,你来一下。”
裴云织放下针线走进去,坐在床边月光下,“她们吵着你了?”
“娘,她们说先生的不好,她们坏!”沈裴秀枕在她大腿上,年纪小藏不住心事,咕哝:“她们嫉妒先生。”
裴云织拍了拍她背脊,“知道娘和你爹为什么送你去学堂了吗?不求你做文章,有多大出息,只求你识多几个字,多读几些书,读书使人明理,才不会和她们一样无知,暗地里嚼人舌根。”
她拢起眉心,忧虑地叹口气:“可是你不要只怪她们,女子和男子到底是不同,她们没有多少机会像男子一样读书的,这不读书,脑子迂了,自然只能整天说些闲话过日子。”
沈裴秀在说不清道不明的世故人情里,已经懂不少事了,她顺服地点头,“像我们学堂一样,女学生只有二十多个,谭校长求她们来,她们爹娘不准,说女孩子读书脑子要读坏的!”
她“骨碌”一下起来搂住裴云织的脖子,摇啊摇,“你和爹对我最好了,准我念书。”
裴云织哄她:“那你要多用功,不要我们失望。”
沈裴秀好得意,眼里显出几分神气来,“先生白天还夸我聪明,说我书读得多。”
她上进好学,又是为数不多的女学生,宋慈关注她定然比其余人多些。
“一天到晚先生长先生短,怎么不把她当你娘?”裴云织把她按入被里,“快睡。”
月影摇摇上树梢。
沈裴秀耷拉眼皮,心里惦记着,那些混账话,先生也知道吗?
这样想着念着,她渐渐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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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当娘,当娘子。”
第6章 贰·春思重
一觉梦醒,她便被宋慈留了堂。
屋外花影忽深忽浅,羞答答地藏在窗边。
宋慈着一身藏青色旗袍,坐在平时批改作业的书桌前,旁边站着那位过分灵秀聪敏的学生。
她说:“沈裴秀,你写英文单词的水平和写汉字的水平‘不相上下’。”
作业本在书桌上摊开,用毛笔抄写的英文长诗凌乱潦草,每个字母如丛生的野芥。
下方,赫然一个朱红色的“良”字。
沈裴秀的字不甚雅观,与本人完全是两个样子。宋慈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夸赞她作文有灵气,又在作业批语里劝勉她改进字迹,这是第一回 私底下找她。
听出宋慈的反语,沈裴秀揪了揪指尖,嗫嚅:“我尽力了。”
宋慈并不认同她的说法,她站起来,让出椅子,“你坐我这,写几个字给我看一看。”
沈裴秀受惊似的后退几步,“宋先生?”
宋慈总疑心她再多说一个字,这位学生转身就要逃入春光里。
她诧异地问:“不能写嚒?”
沈裴秀是民兴班里最出色的学生,宋慈对她青睐有加,期待她做得更好是情理之中。
沈裴秀摇头,“可以写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坐下,翻开作业本新的一页,“我该写什么?”
宋慈说:“先写汉字,把你前天交上来的小诗再写一遍。”
这段时间宋慈在教他们古今中外的诗歌,前天的国文作业是以“春日长宁”为主题,即兴创作一首小诗,不拘格律与形式,不限派别与字数。
大多数学生用的是白话,只有少数人用的是文言。
提笔、蘸墨、落纸,沈裴秀写道:
春日薄,春衫透。柳眠花醉,几许清梦深。长宁烟景当如旧。
临水镜,照月明。不赋闲愁,教人诗兴浓。应许少年纵意游。
等完成最后一个字,沈裴秀忐忑地望向宋慈,问:“可以吗?这样。”
宋慈心里已经有了眉目,细且长的指在桌上叩着,声是薄的,“昨天学的的英文诗选一句写吧。”
沈裴秀很轻地叹口气,写下第一个单词“The”时,她脸色泛白,顿了顿,她继续往后写“trumpet ”,运笔的右手被人用适当的力道握紧。
她猝然偏头,朝身侧垂颈近前的人看去。
宋慈回了一眼,没什么神色变化,提醒她:“指实,掌虚,腕稳,专心。”
她的口吻严肃认真,一如课堂教学时分,沈裴秀心脏砰砰乱跳,震得整个人小幅度颤抖。
宋慈一手撑住桌面,一手助她运笔,补齐了这句英文。
“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!O Wind,If Winter comes,can Spring be far behind?”
昨天的抄译作业,来自英国诗人Shelley。
沈裴秀正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,腕部忽重,促使她更用力地握紧笔杆。
宋慈书写汉字的格式和他们不同,不是自上到下,而是从左往右。
“哦!西风,吹响预言的号角,冬天若来,春天会远吗?”
这是沈裴秀自己的翻译,她默记下来了。
笔尖最终停顿在问号的“点”上,宋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,墨水在纸面上洇开。
沈裴秀出了一身虚汗,她牙关紧咬,脊梁伛偻,脑袋无力地垂落。
宋慈迟疑,“你的右腕和右臂受过伤嚒?”
沈裴秀说:“一年多前伤过一次。”
宋慈不言不语,抽出她手中的毛笔搁到笔山上。
掌心一空,沈裴秀也如被抽了魂似的,眼里涌动委屈的泪水,宋先生这是嫌弃她了吗?
“沈裴秀,”矜持自重的女先生半蹲下来,虚虚握住她的右手腕子,“伤得疼嚒?”
怪不得感觉她运笔使不上劲,上课时写字久了,半边身子都在颤抖,宋慈以为是她多心,原来真是累得疼了。
“疼,疼得要死了,”沈裴秀被烧红的钝刀子剜着心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缓缓,“先生,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坏?”
宋慈问:“要和我讲讲嚒?”
女学生的眼泪霎时滚落下来,滴到她的手指上,烫得女人心尖发疼。
镜明学堂根据学生年龄,将学生分为启蒙班、进学班、民兴班,沈裴秀上进学班时的国文先生是柳审行柳先生。
柳先生不止一次痛斥自己的学生:“你们这些男学生竟然比不上沈裴秀一个女学生,丢不丢祖宗的颜面!”
男儿本色,自诩顶天立地真英雄的男学生,渐生嫌隙与龌蹉。
一年多前,同样灿烂春阳的时节,沈裴秀的闺友不慎将风筝挂在树枝上,沈裴秀爬到树头取风筝,一群同窗结伴经过,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提了议,他们合力摇动树干,围聚在树底恐吓她,沈裴秀意外跌落,砸伤半边身体,痛得当场晕厥。
苏醒是在两天后,镇上医馆的大夫说她的右腕和右臂伤势过重,哪怕新接重长都无法再正常使用,不说提物,写字都难。
沈裴秀的家人不死心,把她送入城里洋人开的医院治疗,一治一年,今年开春,她才带着右腕臂上狰狞的伤疤,回到长宁镇继续求学。
“先生,柳先生说‘你什么都好,可惜是个女子,乱了伦理纲常’。女子?女子?女子又怎么了!男人输给女人便是丢祖宗颜面,难道这天底下的祖宗只是男人的祖宗,女人是无祖无宗的孤魂野鬼吗?”她好伤心地哭,断断续续地倾诉这挥之不去的梦魇,“我娘我爹气疯了,请族中长辈做主,让他们在我家门口那条街上跪了整整一夜,他们一共赔了我五亩水田,十棵桑树,七百银元。”
沈裴秀扬一下唇,笑得苦涩,“我的腕与臂,值这么多钱。”
宋慈又怒又怜,“谁稀罕这钱!”
她十分懊悔起了这话头,勾出沈裴秀一段伤心事,有些慌神地去搽沈裴秀脸上的痛楚,怎么都搽不掉。
她说:“生为女子又做错了什么呢?什么话都叫男人说去了,什么事都让男人做去了,这是愚昧,这是无耻!”
沈裴秀啜泣,低头看她,“我也想写好字,好好写,好多人都夸过我字写得漂亮,我也想你看到那些漂亮的字,让先生夸一夸我。可是我没办法,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了……威廉医生说我需要继续用右手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,哪怕不能完全恢复,也不至于彻底坏了废了。我练习了整整一年才能重新提笔写字……我没办法,没办法写好字了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
宋慈突然抱住她,抱住伤心欲绝的学生,“不哭了,先生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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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疼,宋先生夸一夸我就不疼了。”
第7章 叁·春雨足
学生哭得可怜。
宋慈听到耳边的泣声,沉默着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沈裴秀渐渐平静下来,她慌里慌张地从宋慈怀里退开,拼命用手背去抹泪水,心里如同火烧似的,不敢去看宋慈的神色。
余光一瞥,宋慈已经站起来,转身离开屋子。
门被掩上了,留下沈裴秀一个人,羞愧自己的失态,她想,自己怎么能把眼泪滴到宋先生身上,太冒犯了。
她越是想越是失落,又不敢贸然离开,干坐在原位,双目失神,散在作业本的字迹上。
“沈裴秀,还在哭嚒?”
宋慈去而复返,手里拿了一条毛巾,“擦擦脸。”
沈裴秀眼底的惊诧太明显,她重复,“拿毛巾擦下脸。”
毛巾她用滚水烫过,还有热意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
沈裴秀擦干净泪痕,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她还弄脏了宋慈的旗袍,也不知道对方气不气。
宋慈显然是不气的,还问她:“会写钢笔字嚒?”
沈裴秀一点都不迟疑,“会。”
镜明学堂里没几位学生有门路买城里卖的钢笔用,学生才会统一写毛笔字,这不代表她用不起。
宋慈打开书桌柜子,拿出一个长盒子,盒里装了一支款式时髦的钢笔。
她说:“这支钢笔送你了,墨水我明天拿给你。沈裴秀,以后用钢笔字交作业,像我今天教你写的那样,从左往右写。”
这样比写毛笔字轻松。
沈裴秀感激,却认真地拒绝,“这太贵重了,宋先生,我不能收。”
宋慈不知道想到什么,面露怀念,“不是什么新东西,我读书时经常用它来抄笔记,勤奋好学的学生值得先生的奖励。”
她又说:“收着吧,没关系。”
沈裴秀重新涌起泪,“谢谢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