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宫女升职记》
作者:鹊上心头
时间:2022-11-16 14:50:09

第1章
隆冬腊月,正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,残破的灰瓦撑不住厚重的落雪,总是在星夜发出吱嘎声响。
寒雪宫,东暖阁。
已经熄灭的黑炭残存在陶火盆里,正散着最后的余热。
东暖阁的梢间寒冷又潮湿,还有黑炭燃烧后残余的烟灰,呛得人无法入睡。
沈轻稚身上盖了两床薄被,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。
她连着发了三日的烧,浑身疼得如同被人打断了筋骨,喉咙干涩得不行,却无人伺候她吃一碗药。
不说药了,就连水都没能喝上几口。
年久失修的架子床边只摆了个缺了角的木凳,上面确实放了一碗水,但沈轻稚已经没力气喝了。
她甚至想:不如就算了吧。
这个念头一起,沈轻稚便立即在心里骂自己:算什么算?人就这一辈子可活,不过是被废弃冷宫,不过是风寒不愈,这都不是事。
她还活着,还有一口气,总能好起来。
沈轻稚喉咙干涩,渴得不行,她轻咳了好几声,才终于能说出一句话来。
“冬雪,”她的声音好似在寒风里刮了数下,刺耳嘶哑,“冬雪,我渴了。”
屋里屋外,除了她费力的呼吸声,在听不到别的声响。
她这一辈子活得糊涂,以为青梅竹马、相互扶持的感情可以走过一生,谁料最后大梦一场,她活成了天下的笑话。
到头来,她一个人在这残破的寒雪宫里病入膏肓,想喝杯水都难。
可笑,又可叹。
沈轻稚看着破洞帐幔上的青松仙鹤图,突然笑了一声:“我是个蠢货。”
死到临头才看明白过往人生,确实是个蠢货,却也不算太晚。
最起码,她看透了身边的所有人。
从始至终,错的都不是她,而是那些冷漠无情,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自私小人。
在来寒雪宫的第一日,她就想明白了。
没什么自怨自艾的悲伤,也没什么痴情错付的煎熬,她只恨自己看透太晚,没有办法从这牢笼中提早挣脱,平白给人当了那么久的盾。
沈轻稚盯着青松仙鹤,突然大笑一声:“好得很啊。”
她这一辈子青春烂漫过,富贵荣华过,鼎盛热烈过,又凄苦冷清过,可谓是精彩至极。
她不亏。
就在这时,宫门“吱嘎”一声响了。
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,不多时便来到床榻边,正是唯一留在寒雪宫的宫女冬雪。
“娘娘,”冬雪满面是汗,手上也带着污泥,显得有些狼狈,“娘娘可是要吃水,我这就去烧。”
冬雪如此说着,就要去端碗。
沈轻稚费力看了她一眼,嘶哑着问:“她们又叫你去搬炭了?”
冬雪跟了她十年,如今已过而立之年,在她繁华鼎盛的时候,她是人人羡慕的雪姑姑,便是皇帝身边的太监都要对她礼让三分。
如今到了寒雪宫,却要被这里的破落户欺凌,靠做最苦的差事换来主仆二人的一日三餐。
冬雪见她脸色蜡黄,嘴唇早就起了一层干皮,那双明亮的眼眸黯淡无光,仿佛已看不清这人间的魑魅魍魉。
“娘娘,”冬雪心里疼极了,“是奴婢不能伺候好娘娘。”
沈轻稚笑了笑,费力冲她伸出手:“我们说说话。”
冬雪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这才小心翼翼来到床边,在脚踏上坐下。
沈轻稚问:“我还剩了些体己吧。”
冬雪道:“还有一百多两碎银子并一盒子头面,娘娘娘家带来的也都放在妆奁里,陛下……陛下不叫人动,他们就没敢搜。”
这些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,皇帝不想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,到底没敢叫人全都搜了去。
但这虚伪的“仁慈”,沈轻稚根本就不在乎,她只在乎冬雪。
她认真看着冬雪,伸手摸了摸她粗糙的手指,很笃定开口:“你把这些都包好,取了沈家祖传的命符,今日就离宫。”
冬雪一惊:“娘娘!我不走。”
从进寒雪宫的第一日,沈轻稚就一直说让她走,冬雪放心不下她,咬死了不肯离开。
沈轻稚那时候病还没这么重,便想再等一等,可等到今日,她已经知道自己再也好不了了。
沈轻稚认真盯着冬雪,眼睛不再如过去那般璀璨明亮,但眼神中的坚定却从未改变。
她道:“冬雪,我就要走了,但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宫里,你明白吗?”
冬雪浑身都颤抖起来,随着她的话音,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。
这一个月来,再苦再累她都没哭过,现在却都忍不住了。
“娘娘,让冬雪伺候您吧,冬雪陪你一起走。”
沈轻稚费尽力气,捏了捏她的手:“听话。”
只这两个字,冬雪终是呜咽出声,却未再恳请留下。
当年她入凤鸾宫,跪在容色艳丽的贵妃面前,贵妃娘娘只问她一句话:“你听话吗?”
冬雪至今没有忘记自己的回答:“奴婢今生只听娘娘的话。”
承诺了,就不能背弃。
她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农女,却也知道一诺千金,人不能轻易背弃诺言。
沈轻稚拍了拍她的手,蜡黄干枯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些许明媚来。
冬雪眼泪滂沱而下,她知道,娘娘这是回光返照,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我的遗物你都拿走,凭着这块保命命符,他们不敢拿你如何。你且记得,离宫立即往大楚去,不要留在夏国,替我好好看看大楚的美丽景致。”
冬雪哭得直不起腰,却使劲点头,道:“奴婢听娘娘的。”
沈轻稚淡淡笑了,声音嘶哑地说:“真乖。”
这几句话耗费了沈轻稚所有的力气,她又看了一会儿冬雪,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到了最后一刻,身边还有个知心人陪着,倒也不亏。
沈轻稚微合着眼睛,看冬雪忙忙碌碌收拾东西,又把她得用的体己之物都摆在她身边,这才终于安了心。
最终,冬雪回到她身边,规规矩矩跪下,一连磕了三个头:“娘娘,奴婢就此别过,若有来世,奴婢再来伺候娘娘。”
沈轻稚此时已经有些迷糊,她点点头,没有同冬雪说再见。
待到冬雪依依不舍地离去,沈轻稚才撤去勉强撑出来的力气,整个人瘫软在床榻上。
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离开,没有任何人打扰,想来也是一种福气。
沈轻稚缓缓闭上眼睛,她最后想:若有来生,便做个快乐自在的人。
无人可欺我笑我骗我,无人能伤我害我摆布我。
如此就好。
沈轻稚如此想着,意识飘散,终究沉入不会醒来的美梦里。
——
大雪纷飞日,正是隆冬腊月时。
沈轻稚只觉得身上一冷,她猛地睁开眼睛,就被身边人拍了一下:“阿彩,你怎么还在睡懒觉?快点,韩嬷嬷催了。”
沈轻稚迷迷糊糊,不知今夕何夕,她下意识跟随身边的人套上浅粉色的夹棉袄子,穿好只到脚面的长裙,便下床踩上厚棉鞋。
待到在略有些冰冷的屋舍内站定,她才彻底清醒过来。
她不在凤鸾宫,亦不在寒雪宫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双手,她也并非原来的宰相千金,名门闺秀。
在她身边,刚叫醒她的小姑娘过来又推了她一把:“发什么呆,别连累我们一起挨骂。”
沈轻稚眨了眨眼睛,才看到对方穿的衣裳跟自己一般无二,头上盘了利落的垂髫髻,只在发间簪了两朵简单的珠花。
这姑娘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,面容只能称得上清秀,眉宇之间还带着些许没睡好的郁气,瞧着脾气不是很好。
她应该是个宫女。
这样的女孩子,宫里一抓一大把,沈轻稚看了好多年,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。
既然对方是宫女,那同她安睡一屋的自己应当也是。
沈轻稚并非随遇而安,但她却早就学会审时度势,她立即摆正自己的态度,跟着另外七名宫女洗漱净面,把自己打理干净之后,跟着众人出了房门。
这八名宫女瞧着样貌都不错,甚至有几个秀美漂亮的,打眼一看就很精致,一行一动都很有规矩。
沈轻稚简单观察了一圈,眼睛里看着这些人的面容,耳朵听着旁人的话语,努力拼凑众人的身份。
刚一出房门,迎面就是好大的风雪。
沈轻稚身上的棉袄很单薄,只有薄薄一层棉花,风一吹就透了。
身上冷得如同冰块,可心里却热乎着。
她又重新活了过来!
沈轻稚微微打了个哆嗦,努力把自己缩在单薄夹袄里,沉默地跟着一群哆哆嗦嗦的小丫头来到前庭。
这会儿,前庭已经等了十六人。
她们是第三队到的,却并不是最晚的。
沈轻稚个子不高,也不矮,她正好隐藏在队伍中间,似乎很不起眼。
又等了片刻,另一队宫女也到了。
三十几名宫女整齐站在前庭,大气都不敢出,便是冷得直打哆嗦,都不动一下。
若是原来的沈轻稚,定吃不了这样的苦,现在的她却觉得能健康站在天地间,都是上苍对她最好的恩赐。
地狱都去过,风雪又算得了什么?
她们就在风雪里又等了一刻,才遥遥瞧见一把粉紫的油纸伞飘飘而来。
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来者身穿粉紫的缎子袄裙,身上披着半旧不新的灰鼠皮斗篷,头上梳着规矩整齐的团花髻,左右各戴了一只嵌碧玺梅花簪。
她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纪,身上的气度倒是挺严肃端方的,应当不是普通宫人。
果然,她在队伍面前站定,然后轻咳一声,沉声开口:“今日倒是比往日强,你们时刻要记住,宫里有宫里的规矩,任何人不能僭越。”
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,比寒风还要蜇人。
“这宫里,有的人能坐轿,有的人只配洗衣,端看你们如何行事。”
“我这储秀宫,只是让你们学会如何做个宫人,若是连宫人都做不好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今日起,”她声音冰冷,“你们的任务是去浣衣局学洗衣。”
“洗到贵人们满意为止。”
第2章
不知何时,风雪渐停。
沈轻稚跟着一众沉默的宫女,一路穿过宫殿后面的背巷,往浣衣局行去。
即便从未去过,沈轻稚也知道浣衣局属于杂事所,一般都在宫殿中最偏僻的角落。
她生来便是权臣千金,及笄之后以宰相嫡长女的身份入宫为妃,一入宫就被封为贵妃,上只有皇后一人,荣宠至极。
在沈轻稚前世三十载人生中,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。
她初入宫闱,都是宫人黄门前呼后拥,高高坐在步辇之上,行正宫道。
像这样的背巷小路,她还是第一次走。
所幸这宫廷中的仆役脚上穿的都是厚底棉靴,鞋底平稳厚实,粗石小路仅有些斑驳,且落雪尚未结冰,走起来也并不吃力。
这一路上,沈轻稚都没有抬头。
她垂着眼眸,默默揣摩自己到底在何处,又发生了什么。
她可以肯定的是,在寒雪宫闭上眼的那一刻她就死了,当时她已高烧十几日不止,未有服药,甚至连粥米都不太能吃的进去,能熬上十几日,是她自己强撑着活的,她不肯轻易死。
既然原来的她死了,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又重生来过。
这个陌生的宫闱里,身边的宫人穿着打扮与曾经不同,整个宫殿的形制也大不相同,她甚至觉得,自己似乎去了另外一个天地。
再无过去那些是非,那些旧人,那些不甘心和怨怼,重新来过,却是最好的新生。
沈轻稚低着头,浅浅勾起唇角。
苍天待她不薄,上辈子即便最后打入冷宫独自死去,却也享尽了荣华富贵,这一生虽只是个宫女,却年轻体健,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正是春花烂漫时。
都挺好。
沈轻稚没有这个姑娘的记忆,不知自己如何样貌,但她能感受到旁人的目光,那些小宫女的目光里总是带着细微的嫉妒和不满,这就说明她的长相不差。
想到这里,沈轻稚又在心里谢了一声苍天菩萨。
一行人走走停停,大约半时辰之后,才来到东北角的杂役所。
杂事所一共分三局,一是浣衣局,一是夜香局,再一是杂役房。
在这里当差的宫人黄门,都是最末等的杂役,他们中有不少罪臣之后,一朝沦落,只得在宫廷一角重复劳作,以此了却残生。
就在这时,储秀宫的训导姑姑开口了。
她名叫红芹,司训导掌事,专门教导新入宫的宫女,掌储秀宫。
队伍在浣衣局门外停下,红芹端立于人前,目光凛然。
“你们都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,身家清白,容貌秀丽,这些日子,我也是费心教导你们。”
红芹说话一字一顿,让人一听便能入耳。
“每三年宫人入宫,百多人才能选出几十,而有大造化的,不过百里出一,大多数人,运气好的可以在贵人们身边伺候,运气不好的,也只能在浣衣局做杂事。”
“今日带你们来,就是要告诉你们,浣衣局是什么样子,先让你们知道最苦的是什么,你们才能珍惜以后的甜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宫女们异口同声:“是,谨遵姑姑教诲。”
红芹再看了她们一眼,然后才让她身后的大宫女上前叩门。
浣衣局常年关着门,里面也除了水声,安静得仿佛没有人烟,略显陈旧的门扉挡住了光阴,也挡住了门扉内外的鲜活气。
不多时,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,只听吱呀一声,一个四十几许的嬷嬷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她头发梳得很整齐,只在发髻上戴了一只银钗,身上穿着灰鼠色的夹袄,倒是并不显得特别沧桑。
“红芹来了,”她笑着同红芹见礼,“今年又领着孩子们来浣衣局了。”
红芹也很客气,甚至亲切地握住她的手:“宋姐姐,许久未见了。”
红芹是正七品的掌事姑姑,而宋亭是从七品的管事嬷嬷,按理说应当是宋亭管红芹叫姐姐的。
听红芹这话,她们两人以前定有缘分,宋亭应当是关照过红芹,所以红芹才会如此客气,不改称呼。
沈轻稚以前可是协理六宫事的贵妃,对宫中这些门门道道清楚得很,即便此处与大夏宫闱有异,却也不过那些人事,大差不差。只一个称呼,她就能知道许多关节。
宋亭没有因为一个姐姐的称呼而得意洋洋,反而越发客气。
“你如今差事重,事多又忙,我就不同你多赘言,”宋亭捏了一下红芹的手,“你放心,这五日我指定好好调|教她们,包你满意。”
红芹难得有些笑意,她道:“我知道姐姐最爱吃铁观音,特地寻了一包今年新供的,姐姐平日里且吃吃看,若是喜欢,我再寻。”
宋亭道:“都是老惯例了,你客气什么,我这三年没多新劳力,正盼着呢。”
两个人说话的工夫,就领着这群新来的宫女往浣衣局里面走。
出乎沈轻稚的意料,浣衣局里面很宽敞,一进去先是前屋,从边上的月亮门穿过,后面才是洗池。
浣衣局的洗池整整齐齐排了六个,四四方方的,里面的水有的浑浊,有的清澈,看着便很不一样。
在洗池正上方还搭了避光架子,应当是怕料子光照褪色用的。
在洗池左右两侧,是无门无墙的阴房,里面的衣料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,在等待阴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