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聊斋考城隍》
作者:禾有鱼
时间:2022-11-21 15:39:00

第1章
“窸窣窸窣。”
一个脚步飘忽,满脸恍恍惚惚的书生,无意识地坠在一位紫衣少女身后,踩着一条枝节横生的晦暗小径,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。
四周暗沉,又有几分光怪陆离。
书生张桢睁大眼,努力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,却始终被一股迷雾笼罩,不得清明。
她的目光,很快就被暗沉道路尽头一张散着微光的榜文吸引。
榜文被立在一处奇怪又看不清全貌的黑沉大山前,榜上几行字,如龙蛇竞走,在这幽暗的地府世界,光华微敛。
“中州郡城隍之位,空缺二十载有余,今选贤士,以授篆其位,君称其职者,可自荐,可他荐······”
张桢迷蒙着双眼努力辨认到此处,小声嘀咕道:“中州郡?城隍?哈!我果然是在做梦。”
这个梦可真够离谱的。
前方急匆匆而来的紫衣少女,一眼扫完榜文后,摄来纸墨,正急笔抄录着这道地府诏令。
龙江蓠一边手中笔急走,一边心思神游而去,完全没料到自己的疏忽大意,竟会将恩人张桢的魂魄牵引着也一道进了地府。
“这儿怎么有一个生魂?看着像是个书生。”
凭空出现的两个地府鬼差,锁着一串鬼魂路过不远处时,左边跛着只脚的鬼差看着张桢,狐疑问到身边的另一个鬼差。
“也许是咱们哪位同僚,勾魂回来小惩大诫的?”右边的鬼差胡乱猜测道。
显然,这句话得到了坡脚鬼差的认同。
阴冥地府司职惩恶扬善,自古以来就有捉恶人魂魄,十八层地狱一夜游,小惩大诫的传统。
所以,世间多少浪子回头、弃邪从正,都该是地府的功劳才是。
两鬼差说着话,提溜着手中浑噩新魂渐渐飘远,张桢还陷在自己的迷蒙和恍惚中,压根没注意到路过的鬼差和鬼魂。
“此地并非你该来的地方,回吧。”
谁?谁在和我说话?
浑浑噩噩中,张桢耳旁响起一道清冽男音,还没来得及转身看清是何人时,骤觉自己被一阵怪风裹着飞退而去,接着失重往下坠去。
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一角黑白道袍。
感受到熟悉的失重感,张桢淡定地想到大约是梦要醒了,压根不打算挣扎。
龙江蓠抄好地府诏令后,疑惑回头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
**
晨光破晓。
繁复雕花架子木床上,上一刻还在沉眠的书生陡然睁眼。张桢微微闭了闭眼,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昨夜做梦了。
可醒来后瞬间消退的记忆,任由她如何回想,也记不清关于梦境的一星半点,只残留下一点光怪陆离的心悸感。
张桢看了看窗外天色,一点光芒起于黑暗,欲喷薄而出。
天要大亮了。
她干脆披衣起身,在房内另一侧的书案前坐下。目光触及案上三封已经拆开的书信,脸色骤然冷淡,肉眼可见的,心中变得不是很痛快。
书案上的三封信,虽语气不同,执笔人也大约不是一个,可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:要银子!
去年整个中州郡闹旱灾,张桢所在的长山县也被波及,好在古代“小地主”的张桢时运颇好,不仅田地没受什么影响,还神奇的丰收了。
此本是好事,可现在看来又未必是好事。
自进入五月以来,族中几次三翻来信说有族人青黄不接,找她要银子接济。
对此,张桢是心存怀疑的。
据她所知,张家所有族人的田地,在去年的旱灾中压根没受什么太大影响。纵然有个别同族家中困难,族中也不至于非要找她要一大笔银子。
想到此处的张桢,趁着一人独处,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,抓起笔开始写回信。
“砰、砰、砰!”
“张桢,你给我开门!”
几道透着股怒气的砸门声,将张桢乡下青砖大瓦房中,正在洒扫的老仆人催得上前开了门。老仆开门后不假思索道:“我家老爷闭门读书,不见客,请回吧······”
看清来人是谁后,老仆住了嘴,显然他认得砸门这主。
张家五房的张启少爷,他们家老爷的族弟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张桢呢?他是不是想被逐出族,居然连族老的召唤都敢不应!”一句话还没骂完,趾高气扬又怒气冲冲的张启,就看到了老仆身后踱步而出的张桢。
张启脸上的趾高气扬有瞬间的凝滞,下一刻蛮横踢开挡道的老仆,鼻孔朝天冷哼一声:“张桢,你好大的胆子!”
居然敢得罪两位族老!
走出来的张桢,今日一身靛青色家常儒衫,身形不丰,较之一般读书人文弱些。好在五官出色,身姿挺秀,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气。
她此时将目光投向张启。
呸!张启被这熟悉的目光一激,心中恨恨呸了一声。他自来知道这个族兄的好相貌和清高的性子,一边妒忌,一边幸灾乐祸想到张桢要倒霉了。
族中召唤,张桢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
论武力,粗壮魁梧如他一只手就能按下张桢,于是在心中跃跃欲试道:将人绑了进城,未尝不可。
张桢将张启一脸横肉上的找茬表情收入眼中,此时此地,见到张启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族弟,也不算很意外。
前面几次族中派家仆送信来,她都以闭门读书为由给拒了。今日,居然派了跟她怨怼颇深的张启来催,她怕是要费点功夫才能将人打发走。
张桢眉尖闪过一点厌烦。
张桢,字维周,族中排行张七郎,长山县少年成名的秀才。
因着女子之身这个秘密,她过去二十二载为人,一贯表现得缺人情世故的慧根,又时常不趋时趣。出了名的一意目下无尘,迂腐寡言。
这些都是张桢特意给自己维护的“人设”,目的自然是跟人少打交道,以免暴露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。
可惜,再冷的脸,也挡不住有心人的得寸进尺。
“张伯,你当心脚下。”走出来的张桢顺手扶了一把老仆。
恶客上门,老胳膊老腿的,倒也不必将门开得这样快。
她一会儿再提醒一下张伯,开门前得注意看看外面是人是狗。
老仆回头看了自家老爷一眼,在得到退下的眼神示意后,犹豫着让开了身形。
张启努力蹦跶了半天,见张桢竟然又无视他!新仇旧恨之下,立马跳脚指着张桢鼻子大骂道:“张桢你好大的胆!”
张桢见他又是这一句,就很不耐烦。
她的胆子自莫名其妙穿越来到这个古代世界后,已经小成针尖麦芒了。再小,怕是得将万贯家财拱手送人,自己找根麻绳上吊去!
于是冷睨着张启道:“两位族老召我的事我知道了,大比之年,文宗将临,怕是不得空,不知,族中到底有何事?”
张启虽有些不聪明,但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,想起出发前他爹的三令五申,压下怒气道:“怎么,族中长辈找你,你还敢摆架子不成?”
张桢暗中挑挑眉,二人打小算一起长大,张启一贯是看起来就不大聪明的样子,怎么今日?
想来,是被人提前交待过了,那就只能换种方式问了。
“自然不敢!既然没什么要紧事,等我考完秋闱,再去两位族老面前请罪就是。”
“张伯,关门,我要闭门读书了。”
张桢几句话说得一板一眼,配合上目中无人,彻底无视张启的态度,立马达到了想要的效果。
“张七郎,你敢!”
张启被张桢的语气和态度气得哇哇大叫,冲口大骂道:“别以为你不娶妻,就没人知道你是个不能人伦的废物!”
张启一边揭张桢的‘短’,一边想着自己将来定是子孙成群,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自得鄙夷道:“我爹和族中叔伯好意,给你找了不少好生养的女子,你准备准备,备上个千八百金的聘礼,挑一个吧。”
最后还施舍了一句道:“你实在不中用,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,将来我将妾婢生的庶子过继一个给你也成。”
这话无关什么兄弟情,实在是张桢的家财他很满意!
好生养的女子?过继?聘礼?
张桢一听这些并不算陌生的词汇,多年的憋屈在心中咬牙切齿。
族中其他几房见张桢久久不成婚,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,也或许觉着这是个好把柄。从六年前张母过世后,几次三番要给张桢强做媒!推出的人选,左右逃不过族中各房的姻亲。
张桢一个假男丁,哪里敢“娶”这样的妻室回家,她分别用守丧、养身体、专心科举等一系列理由拒绝过。
可是这个世上,张桢父母已逝,族中一句“长辈之言,何敢不从?”就能将她压的死死的。
逼得张桢,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!
几年前,豁出去的张桢罗列了一大串奇葩要求,要死要活的闹去族中,“求”族里给自己找个“情投意合”的夫人回来。
而她找夫人的“标准”,被族中好事者传了出去,一时间被县中众人引为笑谈。后传来传去,变了味道,被长山县的文人圈子戏称为“张秀才娶妇,狐鬼辟易。”
听听,连狐精和女鬼都对她张桢,退避三舍!
此事过后,见她名声有损,兼之事情闹大,族中才消停了几年。
想起前事,张桢心头着恼,火气直冲天灵盖。
没从她手中捞到银子,族里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没准下一次,就直接捉她去拜堂了。
然后,第二天就敢给她塞个“过继儿子”!
既然已经知道族中打的主意,那就没必再要和张启歪缠,张桢瞬间翻脸无情:“滚出去!”
身为一个“男人”,当尊严受到羞辱时,暴怒一点很正常,冲动一点也很合理。
张桢作暴跳如雷状:“张启,你竟敢如此羞辱我!我明日就进城去找两位族老评理,张伯,还不赶紧拿扫帚把人给我赶出去!”
早已气红了脸的老仆,急急应了一声,抓起不远处的扫帚,对着张启这个隔房的少爷就冲了过去,身手居然甚是矫健。
不过一时半刻,张启就劈头盖脸挨了好几棍,略显笨拙的膘肥躯体,一边下意识往门外退去,一边怒吼跟来的三个下人护主。
张桢一看,张伯怕是干不过三个壮仆,立马也加入混战,趁机会揍了张启好几拳,心中那叫一个痛快。
同时口中高喊自家小书童道:“种田、种田!赶紧将后门栓的狗牵过来。”
一时又装模作样道:“书房放的那把剑,也给我拿出来,张启辱我,我今日要跟他拼了!”
“少爷,就来!”
随着这一声回答,门前的几个不速之客耳中,一道恶狠狠的犬吠由远及近。
吃了好几记暗亏的张启,下意识心肝一颤,连滚带爬往外跑去:“快,快,你们几个快护着本少爷回去!”
张启在三个壮仆的护持下,灰头土脸往来路逃去,听着身后恶犬狂吠,直接吓得三魂丢了一半,暗中咬牙:好你个张桢!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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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1:[西游]这些妖怪不对劲儿
文2:《炮灰女配手握名师高徒系统》
第2章
跑得远了,终于听不见犬吠的张启惊魂初定。
他怒着一张脸开始大骂张桢,光骂人显然不能解气,一腔怒火朝着跟前的仆人发泄而去,抬手就打骂道:
“你们这几个杀才,连只狗都不如,养你们有什么用,还不如养条狗,今日回去统统给我吃狗食!”
说着狠狠踢了最近的仆人一脚,将人踢下路还不解气,“回去都给我住狗窝!”
被踢的仆人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,还没爬上来就仰起一张谄媚的脸,开始出谋划策:“少爷,张七郎如此心狠手辣,一点同族的情谊都不顾,对您喊打喊杀的,咱们这次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他。”
张启恼怒道:“这还用你说!”
“是、是、是,少爷足智多谋,定能让那张七郎后悔今日所作所为。小人的意思是咱们明日也在门口栓上几条猎狗,待张七郎进门后,咱们关门放狗,定要叫他跪地求饶不可。”
张启闻此言,脸上怒色稍霁,神情逐渐变得阴狠跋扈。
张桢说了明日进城,定是明日进城。来而不往非礼也,他寻上一群猎犬,便是老虎也能撕碎了。
明日不放狗咬断张桢一条腿,难平今日之恨!
“走,回城。”
“都给本少爷寻狗去!”
乡间泥土旱路上,张启几人狼狈逃窜的身影,被一个举着卦幡,在农户家讨水喝的卜卦道人看在了眼里。
道人一身灰袍法衣,风尘仆仆,左手持卦幡,右手搭拂尘,双目灼灼似鬼。
他虚目送张启几人的身影爬上路旁马车,渐渐走远后,随意问到身旁的农夫:“这些是什么人,怎么如此匆忙?”
农夫将好奇伸长的脖子收回,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想了想回道:“好像是村中张秀才的亲族,今日一大早就气势汹汹找来,也不知什么事儿?”
道人若有所思:“张秀才?”
农人见道长好奇,带着几分艳慕介绍道:“咱们这儿方圆十里唯一的秀才老爷,学问好,人品也好,村子里一半以上的地都是他家的,待人宽厚,租他家地的佃农,都比别家多混两分肚饱。”
道人闻言眼眸一亮,“不知张秀才家怎么走?”
农人一眼看穿道长的打算,嘴上劝道:“道长,我劝你还是去别家吧,张秀才是读书人,出了名的不信鬼神之事,上他家的马神婆都被骂了出来,道长你······”
还待要劝的农人,对上道人一双漆黑眼眸时,不知何故心头陡然一缩,下意识不敢违逆道人的话,指了去张秀才家的路。
张桢将张启吓走以后,脸上的怒气瞬间一收,十分淡然的让老仆关门。
“少爷,少爷,咱们不拿剑追吗?”十四五岁的书童种田,手中捧着他家少爷的配剑,语气怂恿,眉眼热烈,很有几分跃跃欲试。
张桢自小跟着母亲请来的拳师,学了好些拳脚功夫,等闲三五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。
如此,书童种田才怂恿着张桢再追一追,毕竟能出口恶气的机会难得。
种田原本也不是什么正经书童,是三年前,张桢从附近田庄上一户寡妇人家买来的。
那寡妇刚死了丈夫,就急着将亡夫前头的孩子卖掉。
机缘巧合之下,张桢遇见了极力挣扎被卖的种田,将他带回家当了书童。
田庄上的农人和佃户,都称呼张桢为张秀才,也或者是张老爷,只有种田这个书童,在张桢的要求下,一直称呼其为“少爷”。
对此事,小书童种田是问过张桢的,用他家少爷的话来说就是:谁还没个穿越少爷梦?
“追什么追?《论语》背熟了吗?还不回书房背书。”张桢板着脸,几句话就将种田按回了书房,并对着房檐下一只怪模怪样的夜枭招手道:“短耳,去,盯着种田,别让他偷懒。”
“呜、呜,汪、汪。”
一开始的两声呜呜还算正常,张桢听着夜枭后面发出的狗叫声,忍不住按了按额头。
她雇的书童相貌平平,一肚子村妇八卦,有些聪明劲儿却不用在正途上;养的宠物奇奇怪怪,爱学狗叫。
莫非家中风水不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