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区日落》
作者:血河
时间:2022-11-23 17:25:32

第1章 英雄
滂沱的夜雨笼罩着城市,厚重的阴影将裸露的罪与恶藏于虚幕。
枪林弹雨贯穿墙壁,艳丽的酒墙付之一炬,灯窗爆裂,桌椅肢解,尸体横陈的酒吧一片残垣断瓦。
惊雷乍破,黑暗中透出了一片无垠的深蓝,照亮了男人脚下一片人间地狱。
他手一松,火油桶掉在身旁,脸上透着如同夜雨般的麻木和冰冷,直视着倒在吧台下的男人——
男人的心脏被子弹贯穿,早已气绝,血水、酒水、火油混流成河。
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,持枪的黑衣人打量了周遭,摁着耳麦:“余霆杀了程瑞东。”
狂风卷积着刺鼻的气味贯入鼻腔,鲜血从握枪的指端淌出顺着枪口滴落。他神色间的痛苦被雷电的冷光覆盖,只剩一片无机质的冷漠。
余霆缓缓举起了淌血的枪口。
枪声混着雷声,子弹擦过地板,火舌凶猛窜起,火海瞬间吞噬了眼下的人间炼狱。
余霆站在火海的边缘,火光在他漠然的脸上扭曲成斑驳的色块。
……
酒吧楼下,暴雨平地成河,黑压压的人墙矗立在雨幕中,仿非庇卧谝跎的海底,七座林肯车的车门大开着,身着浅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闭着眼,听着倾盆大雨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中的佛珠。
驾驶座上的人扭头,低语道:“五爷,人下来了。”
曹定源斑白的眉尖微扬,缓慢睁眼。
车灯直射着酒吧狭窄的出口,余霆长身敏捷,穿过雨幕,坐进了车后座。
一杯红酒从旁递来:“干得好,我的好儿子。”
余霆看着猩红的液体,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,淌过流畅的下颌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在车厢中弥漫开。
他用染着血迹的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,将空杯杵在了小桌板上:“谢谢干爹。”
曹定源掏出洁白的手帕,慈祥地擦去余霆额角的血渍:“是你替干爹摘掉了毒瘤,应该干爹谢你。”
雨箭拍打车窗,余霆默然不语,一如平常。
曹定源拨着手上的佛珠,慰然一笑:“回吧。”
……
两年后,綝州市区。
PM 16 : 32′46”
南田国际机场的机场大屏亮红,提示从建康飞往綝州的航班已经着落。
等在接机大厅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向接机口,奋力地推搡着前后左右的人往前排挤,想让从里面走出来的人,第一眼看到自己。
忽然,翻搅不止的人群乍起了一阵惊呼,众人轰然散开。
有人打起来了。
两名体形彪硕的男人在拥挤中发生了冲突,迅速扭打成了一团,一旁跑得慢的几个男人被无辜波及,单挑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混战。
围观群众的脸上挂着好奇而震惊的表情,细碎的言语迅速在人堆里蔓延开来,大多都是“怎么打起来了““不就是踩了一脚么”“怎么打人啊”诸如此类的。
接机口的闸机开启,拖着行李箱的乘客从两侧的通道走出,见到如此情景,都犹豫着加入了围观的行列。
机场武警闻声赶来,艰难地扒开人群,奋力拆架,人群中呼声更高。
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“白日大戏”上的时候,一个穿着米色风衣、戴着鸭舌帽的男人,逆着人流,避开了漩涡中心,走出了人喧马嘶的机场接机大厅。
男人身量挺拔修长,他微微抬头,看了一眼旁边车道上,一辆顶着“余霆”两个鲜红大字的白色大众,径直上前打开了后排座的车门。
司机是个年轻有型的大小伙子,古铜色的皮肤配着干净利落的板寸:“余霆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师兄好,请系好安全带,綝州市禁毒支队侯小五竭诚为您服务!”
余霆摘下帽子,露出了针雕细刻的白皙面庞,他看了一眼窗外,瞳孔深处带着对世间纷扰习以为常的冷淡。
厅内大批机场武警已经控制了场面,正在疏散群众。
候小五情绪高昂:“出发!!”
余霆:“…”
候小五一脚油门驶出了停车线:“师兄,我先自我介绍一下,候小五,行动组的,年芳三九,身高一八五,双子座,单身,您可以叫我猴子,咱们现在就去市局。”
余霆冲着后视镜略微一笑:“谢谢。”
綝州是个养人的风水宝地,空气湿润温和,天空澄净,多雨多雾,素有“一生痴绝梦,无梦到綝州”的美称。
余霆看着窗外的钢筋田野,瞳孔倒映着都市丛林郁郁葱葱的绿化和湛蓝的天空,耳边是车载电台的嘈杂声,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伴着滋啦声,在车厢里忽大忽小——
“京三省禁毒局联合军方在卧底“烟雀”的配合下,在‘场山092扫毒行动’中一举剿灭了场山市衡水制毒基地,缴获新型毒品“阿拉丁”六十万颗,以及五百公斤冰毒,捣毁鹰箭线下制毒*毒窝点十余处,抓获及击毙贩*人员二百余人,这是国内近十年来破获的最大毒案……”
侯小五调大了电台的音量。
“据悉大毒*曹定源尚在潜逃中,请广大人民群众留意国际通缉令,警民一心,扫除社会毒瘤,维护社会治安,最后让我们致敬伟大英雄——烟雀,虽然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您是谁,但您永远是国家的巨人,人民的英雄,我谨代表广大社会群众向您细致以崇高的敬意,愿您现在正在收听我们的广播……”
“师兄这里面说的人是你啊。”猴子转头看了余霆一眼,整个车头都偏了一下,“您可真了不起,卧底完成任务活着回来的,你是我见到的一……”
后视镜里映出余霆面无表情的脸,猴子抱歉一笑:“对不起啊师兄,你放心,我们市局的氛围可不像省厅,绝对不搞孤立那套,咱们以后可就是一家人……”
广播的声音和猴子的口水话混在一起,整个车厢吵得厉害,余霆没有丝毫不耐烦和反感,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,导航地图上闪动着红色的坐标。
他们的车正在往綝州市公安局的方向去,全程二十二公里。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綝州,这个字读——綝 [chēn]
第2章 上菜
英明神武的黎支队已经彻底忘记新人入队报到的事了。
今儿是周末,他带着手全队的人来捧一个叫“Luna”的足疗师的场。
VIP3号包厢的门虚掩着,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,整层楼数这里边动静最大。
黎纵裹着白色浴袍,站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,搁在台面上的手机沾了水,页面显示正在通话中,隐隐的噪声证明着对方仍在喋喋不休。
他对着镜子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,发丝不服帖地支棱起来,一米八八的身高瞬间拔高到一米九。
黎纵抽了把纸巾,擦完手慢条斯理地把胸前的萤火虫琥珀项链收进领口里,手机一放到耳边,两笔剑眉顿时拧成了略微烦躁的弧度。
对方显然还在啰嗦。
旁边的包厢门打开,一个清瘦的服务员小姑娘裹着一声惨叫走了出来,撞上黎纵的目光,顿时红了脸。
黎纵身材挺拔,确实是系统内少有的英俊迷人,由于职业特殊,常混迹各种暗沟渠道,身上五分正气,三分匪气,两分痞气,一个不着调的笑准能把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。
电话那头的人估计是发现黎纵没有认真听,埋怨了几句,黎纵赶忙安抚道:“我在听,我就是在想,大家都说底层鱼与其完成任务浮上来,还不如一直卧着,人明明是英雄,国家不给好好养着就罢了,现在是到哪儿都受人排挤不说,还被发配到咱们这儿来拿那么点饿不死吃不饱的工……”
对方似乎打断了他的点评,半晌他才又道:“我就感叹。”
说完他把听筒拿离了一尺远,片刻后才又放回耳边:“行了师父,您一局长,把我们这些徒弟下属的心都操完了,我们就成吃白饭的了,赶紧回去喝您的普洱茶,就这样,挂了啊。”
掐断电话,手机瞬间联网,黎纵顺手点开了弹进来的邮件信息。
是一份警察的人事档案。
【姓名:余霆;年龄:31;血型:O;身高:181;祖籍:谭山黑石河;毕业院校:国家公安大学侦查专业;实习单位:无;直属单位:京三省禁毒局……】
黎纵看着屏幕,压着漆黑瞳孔。
他第一次接到对这名卧底警察的甄别任务是在三天前,他从事禁毒工作十余年,据他了解,深入毒窝的归来的卧底多半都不会再留在禁毒系统内。
究其原因只有两个,一方面是会遭到各方的怀疑和排斥,二来也会因多年的卧底生涯留下不可逆的心理阴影,在系统内很难生存,所以都会选择退役或转业。
可这个余霆,竟然还通过了各项指标检测,并主动坚持从事禁毒工作。
他反常的心理评估,再加上毒老虎成功脱逃,难免遭人起疑,传闻说这个余霆就是在省禁毒局那边受尽了排挤,无法立足才主动申请下调到綝州。
与其换个地方继续受人白眼,为何不直接选择退役,或者自主择业?
还是他觉得綝州会和禁毒局不一样?
这也太天真了。
黎纵蓦然一笑,推门进了包房。
美艳的足疗师Luna穿着露胸露腿的连身裙和黑丝,正在卖力地向老何推荐着优惠套餐。
看到黎纵回来,Luna立马丢下菜单,黏了上去:“黎哥,您怎么去这么久啊,人家以为你走了,讨厌。”
黎纵眉头一皱,一脸嚣张,毫不怜香惜玉地甩开她:“墨迹什么,赶紧接着给我按。”
Luna开得花枝乱颤:“好啊黎哥,您躺好。”
黎纵:“等会儿,我另一个手机呢?”
周围四张按摩床上的人齐刷刷帮他找手机。
老马高声道:“这儿呢!”
黎纵接住从天而降的手机,拨通了侯小五的号码。
Luna坐在矮凳上,谄媚地看着他:“黎哥,您这是要给谁打电话呢?”
黎纵竖起一根手指:“嘘。”
Luna不听招呼:“哟,是老婆吧?”
四号床忽然传来调侃:“可不是嘛,美人别多嘴啊,把人老婆搅黄了,你可得陪咱大伙儿一个嫂子。”
全堂一阵哄笑。
Luna咬了咬下唇,害羞道:“去你的,坏死了。”
气氛正热,黎纵一抬手,瞬间压下了满堂满室的七嘴八舌。
一旁的老马撑起上半身,捏着嗓子低声问:“头儿这是要加菜了?”
老李推了推鼻梁上起雾的眼镜:“大菜啊?”
电话还在接通中,黎纵抽空了调侃一句:“咱这个小单子加什么大菜,配菜。”
一四号床的人顿时“切”了一声,躺回去继续享受去了。
……
以此同时,余霆手机地图显示前方路口右转就到市局了。
候小五的在接了一通电话,车子滑出了右转车道,完全偏离了航线。
侯小五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后座人的耳中。
这些是夜总会和花场里的黑话,开胃菜是指少女,热菜是熟龄女,大菜是头牌,配菜是才艺人,加上路线忽然偏离,余霆的目光沉得吓人。
导航中清脆的女声提示“您已偏航”,侯小五索性关掉了车载卫星导航:“师兄,报到的地点临时更改了,我们换个地方去。”
余霆嗯了一声。
他瞳色浅淡,呈现着淡淡的灰,像无机质的晶体,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冷淡,可一旦沉下去,就是截然不同的肃杀和冷冽,像极了夜色丛林中锁定猎物的野狼。
可惜侯小五并没注意到后排座人的目光,他还在兀自吹着口哨,逐渐成了曲调。
余霆回身的肌肉不动声色地收紧。
多年的潜伏经历让他不得不草木皆兵,候小五也没有想到,这个看起来七分斯文三分高冷的男人,会在他停车的一瞬间袭击他。
车子在足疗中心门口刚刹停,余霆就猛地从后勒住了候小五的咽喉,右手拔下车钥匙,重重拍击他的太阳穴,按着候小五的脑袋狠狠地撞向方向盘。
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全程也不过两三秒。
候小五还没来得及尖叫,就已经被余霆用安全带缠成了一个麻花,张着的嘴也被安全带勒住,发出唔唔的哀嚎。
换作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这一连串的攻击,好在作为狙击手,侯小五不是一般人。
余霆拉开车门,显然要一走了之,就在这时,一阵音乐再度响起——
“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,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……”
候小五的手机又响起,余霆下车的动作一顿。
“唔唔唔……”
侯小五从剧烈的眩晕中回过神,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余霆面色纹丝不动,捡起掉在脚垫上的手机,按下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率先爆发了凄惨的尖叫和吱哇乱叫,环境音复杂得难辨真切,随即黎纵的声音随即传来——
“菜到了吗?到就直接上来吧,十二楼。”
“…”
“猴子?喂?!”
“…”
“死候小五你出个声儿!”
余霆切断了电话。
他刚才还以为是有人找他报复,假冒了市局的人骗他进贼窑子。可电话里那个声音余霆记得,他在禁毒局的音频资料里听过那个声音。
余霆坐回后排,拉上车门,解开了候小五。
候小五一口老血险些喷方向盘上,鼻血漏了出来,额头还肿了个大包,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,就像被成千上万的马蜂包围着,眼前一片虚影。
余霆的神色淡去,侯小五抹了一把鼻血,转头冲着后方右侧车门大啐:“你你你!我是怎么得罪你了下手这么狠!趁我不备攻我要害!!”
侯小五的斗鸡眼滑稽得很,余霆伸出一只手,将他的脑袋手动转过来:“我在这边。”
侯小五半张脸都是鼻血,他甩了甩头,又气又丧:“不都给你解释了么,说换地方了,换地方了,我还能把你再卖进窑子里不成,你……”
侯小五话音一滞,传闻余霆年少时在花场里做过男鸭,黎纵特别交代过这一茬绝对不能提,他已经全程使了吃奶的劲儿展示友好了,这不一上火就脱口而出了。
太……太尴尬了。
侯小五咽了咽铁锈味的口水,视线飘了飘。
他在想,如果余霆恼羞成怒再跟他动手,他是还手还是不还手?
可余霆只是看着侯小五,像是在说“你骂吧我听着”,搞得侯小五都不好意思再口吐芬芳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余霆忽然说。
他确实太敏感了,他从公大毕业还未当过一天缉毒警就被下放去做卧底,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。
余霆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:“是我反应过激了,以为你不怀好意,抱歉了。”
侯小五嘴一张,看着眼前凉飕飕的脸,居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很有诚意。
“好了好了,”侯小五塞住了漏血的鼻孔,爬到了副驾上,“被你打得眼花,你来找停车位吧。”